来源：后窗

    河内的清晨，竟一如西贡般迷人。木格子窗漏的光，褴褴褛褛，俏生生地挨近屋子里熟睡的身体，连着晨街的微喧，一同挤了进来。一丝脆鸣鸟语、一滴青葱般不知名的枝叶上反光的晨露，河内的清晨，悠悠地聚拢着这个小城的温暖与详和。

     
    　　闹钟细气滴了数声，海仍睡眼惺忪，跌撞着起身唤醒同屋熟睡的莲。他们的床紧挨着，却隔置于里屋和外屋，中间本应是墙的部分被一层白纱挂帘取代。海卷起莲床四周的纱帐，温柔地在她耳边说：“小妹，快起来，因为今天是妈妈的祭日，我们必须去姐姐那儿帮忙。”莲不情愿地起身，一个美丽的臃懒的少女，脸上满写着未谙世事的纯真。她舒展自己，十指交叉握着双手向上伸着，直到影片最后，我们都可以发现，这是莲一直爱做的一个动作，随着那已显成熟的修长侗体于晨风中轻展，甚至可以使人感觉到可令得一切生灵苏醒的气息与初夏的晨风混合着扑将而来，吹面不寒，拂体生温。莲愉快的声音与海说笑着，她说大哥你记不记得我们昨晚去逛街的时候人们看我们的眼神，海心不在焉地催促着她，莲说他们以为我们是夫妻呢。
    

    　　莲和海上头有两个姐姐，苏和凯，都嫁得如意郎君。姐弟妹四个在小城里开了一家咖啡馆。大姐苏的丈夫库，是个商人，爱好摄影，每隔一段时间就出去远门拍摄，他常去西贡，拍回来一大堆秀丽的风景，美丽的西贡少妇，可爱的，如同他与苏两人的儿子一般大的西贡男孩。库是个好男人。凯的丈夫基这样对凯说，身为作家的基喜欢与这个姐夫聊天。凯深深崇拜着自己的作家丈夫，相信他有一天可以写出最好的小说，家里所有人都知道基的小说就快完了，还差一个１７页的结尾。基说，那要是一个邂逅，主角摄影师与一个女人的邂逅，这样的场景在别的小说中是出现在开首或者中间，但是在他，要把它放在结尾。凯悄悄地告诉基，大姐和姐夫并不像他所认为的这样和谐，因为大姐曾向她提过她与库的婚姻不是外表上看上去那么美满，她在身体上得不到库的满足。夫妻俩在街上推着车亲昵地搂在一起走在路上，说起大姐和姐夫，两人都笑得有些暧昧。
    

    　　这是河内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家，姐弟妹们的感情很好，父母的过世没有令其各自分散，反而使他们更亲密地联系在一起。为了母亲的祭日，他们共同操办着酒席。席间，三姐妹聚在一起，嬉笑言谈间难免又提起了一些本已尘封的过往家事。涉及母亲的一段旧日情事，姐妹们的言辞中透着些许闪烁，二姐凯告诉姐妹，丈夫基由于写小说的缘故，调查到母亲少女时代的一段恋情的详情，母亲似乎对这个初恋情人托一直未能忘怀，在与日军的战争中，托死了。姐妹们很同情自己的父亲，因为她们觉得母亲甚至在感情上错混于托与他们的父亲。另外，她们还发现自己的母亲另有个爱慕者叫作唐。姐妹们都相信母亲同父亲以外的男人爱过，同时她们也都肯定的是母亲并没有对父亲有过不忠之举。嘈杂的饭厅里，姐妹三个并坐在长椅上低声谈论起自己父母的情事，小妹莲渐渐躺下，将头枕在二姐的膝上，絮絮地说诉说着他们那比母亲小一个月的父亲在母亲去世后的一个月也跟着去了，莲略带伤感的声音与四周的嘈杂奇异地夹杂在一起，她那醉人的细语竟渐渐转为着魔般的低吟：爸爸和妈妈永远都没有分开……他们几乎活了一样的时间……言谈至此，姐妹三人都觉得这件事没有必要再调查下去了。

     
    　　不知是谁，领头唱起了那曲动人的乡村之音，姐弟妹四人和一些亲友围坐在一起，为了母亲的祭典而吟唱。幽幽的曲调和着吉他的伴奏在屋子里流淌，我并不懂他们所唱的那些越南语的含义，依稀仿佛间感受到的是一曲委婉低诉。“往事如梦，且听风吟，时光荏苒，且听君颂……”
    

    　　陈英雄秉承了他个人一惯所钟的溪水流淌般潺潺的电影语言讲述着影片中人物的人生，又一次将反映一代女性题材的故事用镜头缓缓道来。或者，我该直接称之为生活流电影叙事，但我不愿意将一些冰冷的术语来破坏河内温暖的日光。影片的画面很干净，色泽明亮。陈英雄对于自然光的重用本已在他前几部影片中多处体现，到了这部〈偷妻〉中，自然光更是大大占据了主导地位。越南人都为屋子配上了木制的大窗户，栅栏般一格一格向外微张，有点类似我们的排风口，当阳光透过栅栏般的窗口射近来的时候，那种色泽与饱和度是天然的温和，是任何摄影棚的灯光不能替代的。

     
    　　我用一大段文字耐心地叙述了影片的前２个章节左右的剧情，仅仅的作用是介绍了人物及其关系。至此，影片的主体情节并没有开展过丝毫。但是陈英雄在这近３０分钟的篇章里已经暗释了几乎整个故事，换一个讲法，后面１个多小时的影片其实只完全是在对前３０分钟内容的诠释。这样的叙事方式我并不曾在别的我所看过的影片中发现。

     
    　　故事其实是一个人的故事，一个女人的故事。一个美丽的越南女人，少女时代，心跳的怀春初恋；一个美丽的越南女人，短暂的美满姻缘；一个美丽的越南女人，微妙的情感寄托。一个美丽的越南女人，恬淡而闲雅的如同河内清晨第一缕温暖的阳光，她的完满的人生岁月，她的成熟的生命滋味。如果说这个女人就是姐妹三人美丽的母亲（事实上，影片中的台词已经暗示了这一点）陈英雄并没有直白地表露出来，而是把这个女人的故事的每个阶段分开在这个女人的三个女儿身上，逐一叙述。每个女儿现在所经历的人生事实上都是她们的母亲的人生阶段的缩影。小妹莲天真而美好，她常夜半悄悄爬上哥哥的床，影片甚至使人错觉到莲对哥哥有一种似乎超越兄妹的感情，事实上，这正是因为她渴望爱情，这和普通怀春少女的情结一般无异。影片若有若无地带到爱她的托与她爱的胡这两个男孩，那也许是她一生中最难忘的初恋。二姐凯的婚姻走到了一个微妙的阶段，甜蜜的初婚期似乎已经退却，随之而来的是与丈夫越来越多的隔阂，凯有了孩子，但就在此时，丈夫基为寻求小说的结尾中的那场邂逅而对飞机上偶遇的漂亮女人产生好感，凯意识到自己的人生面临的危机，去求教大姐。朦胧的漆黑夜幕中，大姐讲起自己的秘密，原来她也在外约会着一个叫作唐的男人，大姐苏的婚姻早已陷入了冰冻，四年前库就在西贡和别的女人生了孩子，苏诉说着自己婚姻的变化，令人吃惊的是，前半正是凯现阶段的翻版。
    

    　　陈英雄用三姐妹各自现阶段的人生书写了一个女人人生中的情感历程，初恋、婚姻、外遇。大姐的昨天是二姐的今天，二姐的今天是小妹的明天。三姐妹的今天相加，正是她们美丽的母亲的一生。仔细观摩影片就会发现每一个暗示的细节，三姐妹的母亲年轻时初恋的对象与小妹莲的爱慕者同名叫作托，母亲的爱慕者的名字与大姐苏的外遇对象一样叫作唐。片中，莲在洗头发，当她抬起头来，湿辘辘的长发瀑布般泻至前胸，镜头拉开，莲的前方出现了三棱镜般的画面效果，她的两个姐姐都一样的洗着长发。片末，莲与凯匆匆赶到苏家里同时宣布自己怀孕了，她们两个刚踏进门，大姐迎上前来，门玻璃上倒影刹那间将姐妹三人合一。姐妹三人是如此的相像，你甚至无法肯定流连在镜子前扮作孕妇的是姐姐还是妹妹。陈英雄根本就是把她们当成一个人在叙述，女人的一生不外乎的情感旅程。一位作家曾经说成熟的女人总是与经历有关，经历就是她们对生命最灿烂的记录。所谓夏天的滋味也就是一个女人在经历过生命中的纷繁情感后真正成熟起来的感受吧。
    

    　　影片结束了，那一曲乡村之音在耳畔久久不散，靡靡的余弦令人眩目，陈英雄向我们诉说的真的只是一个美丽的越南女人的一生吗？如果是的话，那河内温暖的日光普照下，全人间美丽的女子都感同身受般的疑惑神情却又从何说起？……
    

    　　女人的宿命像那河内的煦日。
    　　时光荏苒，
    　　躲不开去。